在歐洲火車旅行是件有趣的事,在如畫的風景間,還可以欣賞到走馬燈般不同的文化風貌。火車穿越德、法邊境,馬上感受市街建築由德式的嚴整方正,轉變成法式的奔放不羈,民房爭奇鬥妍,好像都想打破格局。德式汽車厚厚實實,活像較流線的裝甲車;法式汽車標新立異,好像電影道具。穿過英法海底隧道,又見識到英國人潔癖般的條理。真難想像這些是接壤的鄰國,土連著土,擾攘千百年,依然近在眼前,又遠在天邊。
有趣的是,當前流行的兩大《鐘樓怪人》音樂劇(舞台版和迪士尼版,後者亦傳將進軍舞台),都非出自法國本土創作,而是新大陸的歐洲後裔。現代作品屬於再創作,這些作品除保留原作重點精神之外,主要反映後人對這個故事的迴應及情感。因此,兩部劇不同的創作者背景,恰好表現出英系、法系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。其實,同一題材的不同創作,最能讓觀賞者透過比對產生一種立體觀察,而對時空風貌建立完整的認識。
我們無法把一切原因都歸結到民族性,但民族性確是影響藝術創作不容忽視的重要質素。漫長的歌劇時代,英國排不進歌劇國家之列,他們對華麗的義大利、法國歌劇並不熱衷,少數自創歌劇也都缺乏光采。然而當十九世紀末,大歌劇走到終點,英系輕歌劇卻開始獨領風騷。我們無法為「音樂劇」(Musical Comedy)找到某個明確起源,但愈來愈多研究認為,英國民間音樂如「乞丐歌劇」是這類作品的鼻祖。這些原本屬於英國中下階層社會的娛樂,充滿草根氣,率直、譏諷而充滿娛樂性,本來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,然而隨著社會變革,貴族品味變得脫離現實,寫實的庶民文化抬頭,這樣一來,英國輕歌劇便鹹魚翻身了。
經過數十年演化,現代音樂劇被稱為音樂劇場(Musical Theatre),不再強調嬉鬧幽默的成份,可是絕大多數的主流音樂劇仍保有喜鬧的部份,例如《歌劇魅影》的劇場經理、《悲慘世界》的房東夫婦、《西貢小姐》裡的皮條客,乃至於迪士尼作品中必然伴隨在主角旁的丑角群等。我們可以在一九九六年亞倫.孟肯(Alan Menken)的迪士尼版《鐘樓怪人》中,找到所有這些典型音樂劇要素。
迪士尼《鐘樓怪人》是個成功而受人喜愛的作品,但誰具有「經典詮釋權」?卻因法語版《鐘樓怪人》的成功而投下變數。一如狄更斯《雙城記》帶給世人的印象,「巴黎對倫敦」似是永遠無解的瑜亮關係。九六年迪士尼版《鐘樓怪人》問世,對當時已創作多時的法語版《巴黎聖母院》(中文仍採用《鐘樓怪人》譯名)多少是個打擊吧。不過後者仍照計畫於一九九八年推出。獨樹一格的法式風格,在同型演出打下一片江山。
如前所述,近代音樂劇源頭在英國,即使英美音樂劇風靡全球,法國人實在很難改變自己的品味,去屈從百年死對頭的表演形態,除非強龍硬壓地頭蛇,用自己的音樂語言,創造出一種法式音樂劇規格。《鐘樓怪人》便是一部成功例子,它首度讓法語音樂劇堂而皇之,從地方走向中央,分享了「音樂劇」的現代定義。
法式音樂劇有何不同呢?法國人曾譏笑德國歌劇冗長,說德國人在歌劇中談戀愛的時間,足夠讓法國人生小孩。這正可看出德系歌劇注重過程和思辯,法國人則注重結果、氣氛和感覺。法國作曲家從聖桑、德布西以降,都試圖擺脫德國音樂構成的主流框架。到了音樂劇時代,法國人又力抗潮流,試圖擺脫英式音樂劇的諧謔寫實個性。法語音樂劇的劇情隱而不顯,接近連篇抒情詩歌,接近音樂會型式歌劇。音樂風格則屬法式流行音樂:篇幅填滿、不留白的音樂密度。曾有大陸樂評人形容:「《鐘樓怪人》全劇歌曲多達五十首,絕少重複,但風格卻驚人的統一。」一語道破「旁觀」的東方人對這兩部劇的明顯感受。